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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菜花上的水沾湿了沈从玉薄纱做的外袍,细闻还有一阵浓重的香味,带着土地和野草的气息。沈从玉第一次感觉到了大自然的伟大,站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,顿时感悟甚多。
有种油菜花的菜农见到他,以为他是来捣乱的野孩子,就要上前驱赶,走近发现他身上穿得富贵,又带着小厮,料想是哪家没见过地的富贵少爷。哪知他还没开口少年就先问了:“老伯您可是沈庄的佃农?”
种菜的老伯打量着他,道:“是啊,这块油菜地都是我承包的,每年要上交五分租呢!幸好这几年老天作美,小老头才不至于饿死一家人,敢问小哥是……”
沈从玉把扇子收好,作揖道:“晚辈是沈庄的后人,这次前来接管沈庄的。”
那老伯听了这句话惊得不能言语:“您说您是沈家派来接管沈庄的人?就凭您现在这个年纪?小老头没听错吧?”
沈从玉知道很多人都看他年纪轻而小看他,不过不要紧,他总会让人心服口服的。于是他对老伯说:“正是晚辈。”
老伯叹了一口气,道:“前面有人来说沈家派了人来接管沈庄,小老头还以为沈庄终于要变回原来的繁荣了,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个还是个孩子的少爷哥,唉。”老伯说着便要走。
沈从玉追上去问道:“老伯您可见过沈庄的富饶?”
说到以往的沈庄,老伯停了下来,看着沈从玉眼里都是憧憬:“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种地的还是我父亲,我不过几岁光景,那时当家的还是沈逸然老爷,那时候沈庄真真是块富饶的宝地——外面的地亩产不过百来斤大米,庄里的竟然都能亩产一百五斤,而且能种的东西太多了,早春田里种水稻,坡上种玉米,山上常年种桑树茶树,山南面还能种水灵灵的果子,夏末收了一次,又能再种一季,秋末稻子一收,若是还有闲着的时间,甚至还能种一季冬小麦。那时候老爷还划了地让我们大胆种棉麻甜菜花生芝麻,收获后他按价收购运去其他地方卖,除了租金还能五五分成,每年过年都不愁没钱花的——可惜后来老爷带着长子举家南迁了,这沈庄没人管理,先帝派来管的人也不懂农事,导致沈庄原来的佃农都背井离乡出外讨生计,到现在,沈庄几乎就跟荒地差不多了,浪费啊——”老伯一边回忆一边摇头叹气。他口中的沈逸然就是他爷爷的名,字是俊涵,这也是沈从玉无意中在他爷爷留下来的书信里得知的。
沈从玉按着老伯所说想象了一下,那当真是个天然宝库了。他上路,管家放下心来让马车继续朝沈庄前行,接下来的田地虽然也有人耕种,但有一半以上都是荒废的,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风一吹就摇摇欲坠。沈从玉想到老伯说的万里金稻,心里蠢蠢欲动,想马上复原他爷爷当年的鼎盛。
沈庄位于长安西南部的汉阴县,汉阴附近几千亩田地都是沈庄的范围,沈从玉从他爷爷的书中知道这是块风水宝地,这个宝地不是指阴宅一类,而是指耕作的好地方。山坡可以种玉米高粱一类,山丘可以种茶桑,水田可以种小麦稻子。而且这边气候温和湿润,即使是冬季,寒潮也被北面的秦岭挡住,夏季又有雨水,更是有汉江支流横贯其中,用水完全不是问题。
沈从玉到了沈庄,里面也只住了几户佃农——沈庄是个很大的庄园,跟京城的沈园不一样,沈庄更偏向一个村庄那样的格局,百年前这边发过洪水,汉阴这边几个村庄淹了,沈俊涵便用钱打通官府买下了这边的地,把难民聚集在这里,他们给沈家种地,沈家养活他们几村人。却在几十年前沈俊涵举家南迁后,沈庄原来的佃户也回了自己的村子,沈庄这边的地倒没有人种了。沈从玉觉得十分惋惜。
因为知道沈家的人要来,佃户们都聚集在了一起,见到沈从玉他们也有点失望——本来还以为会来个可靠的人物来帮他们,没想到来的是比他们孩子还小的少爷哥,当下就没了什么热情。
沈从玉却按规矩给了他们彩头,又问了近年的一些事,就跟着这边的管事去沈庄住处了。沈庄的院子坐落在半山腰,围山而成一个很大的庄园,比起京城的沈园更加幽静。这边人工的痕迹不多,当年沈俊涵也不过是把这边当成一个休养的地方,并不会这里常住,所以一切都是从简来做。
管家带着小厮去收拾了,沈从玉在偌大的院子里转了几圈,因为平日没什么人来,这边也荒芜的,唯一算得上独树一帜的就是院里那口古井了。这里管事的见他好奇便解释道:“当年老爷请了风水师来过,大师说这里有一泉龙眼,老爷便让人挖了这口井,这么多年倒也没断过水,想必是山里的山泉罢。”
沈从玉好奇得紧,便亲自摇了一桶水,可惜水桶太重他自己拉不起来,管事的便和他一起将水打了上来。沈从玉把袖子挽起,双手捧了一把水就往嘴里凑。这水倒是清凉可口,沈从玉从半山看下去,还能看到之前那个老伯种的油菜田,满眼都是黄橙橙的。沈从玉有点期待,想着明年这边就会开满油菜花,田里都是绿油油的水稻,满山都是桑树果树茶树。
不过那还是以后的事,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招人来这边种地。沈从玉眯着眼睛想了想,他以前在扬州沈家庄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,如今却要学会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种地,光是想想还觉得跃跃欲试。
于是一吃过晚饭沈从玉就带着管事和听竹下山去找庄里留下的佃农。他们都是这块地的老人了,从上一辈就在这里种地,一连种了几辈子,比起沈从玉来说要了解这里多得多,沈从玉想从他们那里了解沈庄这边的事。
佃农们此时刚从田里回来,身上都是泥土,脸上虽然有辛苦的神色但也带着对好收成的憧憬,大一点的孩子也跟着他们去了地里,小一点的就在屋里做一家人的晚饭。沈从玉去的是庄口那家佃户,老人连忙把他请了进院子——那是一般的农家院子,用泥砖和竹子简简单单围起来的小地方,里面放农具木头稻草之类的,还种了一些平时吃的青菜萝卜,养了几只鸡。沈从玉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,见到母鸡带着出壳不久的毛茸茸小鸡在菜地里抓虫吃,好奇得就要扑过去,结果弄了一袖子的泥。在门口坐着吸旱烟的老人们看到他这样都善意地笑了起来,说到底沈从玉不过是个孩子,也比他们小孙儿大不了几岁,这个年纪好玩的心性他们都能理解。
炊烟从屋顶冒出去,在夕阳中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,空气里弥漫着平常的饭菜香味,偶尔几声鸡鸣狗吠,一切都那么平静。沈从玉站在田间阡陌,虽然满眼都是荒芜的田地,可是却有种阔达的感觉,这里是个世外桃源,没有权势达贵,没有勾心斗角,没有争分势利。生活在这里的都是为了生计不停努力的人们,虽然贫苦却对活下去的明天有着极大的执着和期盼。沈从玉第一次感觉到了除了钱财权势之外更重要的东西。他看着远方没完全落下的夕阳,不知是对身后的管事说,还是对自己说:“我沈从玉,一定会把这块土地变成盛世中的世外桃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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