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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后来,桌沿处,已经被玄穆的右手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,触目惊心。
莫影抬起眼看看玄穆,流动的眼波里,淌过的,全是对眼前人的心疼。他比玄穆小了半岁,然而许多时候他都觉得,玄穆其实只是一个,还没长大的孩子罢了。长在深宫里,从小既没有母亲,又几乎见不到父亲,皇后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他,几个哥哥费尽心机地捉弄他,宫里人基本当他不存在,就连一向以公正廉明著称于世的太傅大人,也最终迫于皇后势力,在朝课上对他百般为难。他此刻恼羞成怒,其实只是色厉内荏罢了。他分明是在怕,怕这唯一一个让他有自信,不会离开自己的属下,到最后,却也放弃了他。
莫影从不敢让玄穆知道,这些年,他究竟有多少次,看见过他偷偷地红了眼眶。他知道玄穆定是有很多很多的委屈,可是玄穆却从来不肯说。这个事实曾让莫影黯然了许久,因为这毕竟意味著,玄穆并不认为他是自己可以亲近的人,而只是一个比别人更为忠心的下属罢了。玄穆没有在莫影的身上,找到能够治愈自己的良方。
他还不够格,毕竟他只是一道影子,所有能做的,只是牢牢地跟著。他消失了,玄穆还可以走很远很远,可是如果玄穆不见了,那么他,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
他没法儿滚远,因为他想要一直一直呆下去的地方,只在六殿下的身边。
“殿下……”莫影的声音沙哑,万分艰难道,“您知道的,属下永远不会那么做。您是我的主人,无论此生还是来世,都只有您一位主人。”
玄穆闻言,眼睑微微一晃,别过头,只将那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“……也对,毕竟谁也不想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的,”良久过去,玄穆才神色微缓,轻声笑道,“没关系,薛景涵若是想送东西,那你就帮他送吧。他送吃的我就吃,他送穿的我就穿,他要是能送来一栋房子,那我也能住进去试试。反正在这宫里,我和他都是一样尴尬的身份,我倒想要看看,他还有多少东西可以送来。”
莫影低头沈应一声:“是,殿下。”
“还有,”玄穆踱步走回床边坐下,浅浅打了个呵欠,懒声道,“暗中调查薛景涵的事儿,就让肖麟去做。好了你下去吧,我困了。”
这道吩咐让莫影神思一凛,然而他很清楚玄穆这样安排的个中缘由──玄穆对他,到底还是不信任。或许这世上,也根本不会出现这样一个人。
这样的人生,倔强得,难免太过凄苦。这么多年,莫影一路跟在玄穆的身后,早感觉到玄穆已经扭曲在尘世的黑暗,与人心的冰冷深处,然而他却并不能将他带回光明与温暖之中。他只是一道影子,所有能做的,只是一直陪在他的身边,让他在越走越远的迷失里,不至于太过孤独。
他只是一道影子,生死都凭这个人决定。可是如果有人能将玄穆拉回正常的人生里,那么他宁愿离开和死,也会毫不犹豫地让出这个位置。
薛景涵回到自己府邸之时,已是夜晚将尽,天边发白的第二日黎明了。那时晨光微醺,错落有致的庭院里,花草都似醒非醒,只留下一夜未散的别样香气。薛景涵看起来心情不错,他慢悠悠地踏著一地露珠,翻手推门而入,笑盈盈地走向寝宫的深处。
撩开帷幔往床中一看,薛景涵便立马对上了一双正燃烧著熊熊怒火的褐色眼眸。是碧珠。
【混蛋!快解开我的穴道!】
尽管碧珠是被薛景涵给点了哑穴,然而从她极力对准的口型之中,薛景涵也能很容易地猜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。
他靠著床边坐下来,眼珠一转,似是想到了什么,挑眉一笑:“啊……也对,从你被点穴至今,也已经有差不多六个时辰了。怎么,你是内急了吗?”
尽管真的不是因为内急,可是听见薛景涵竟然如此露骨,甚至丝毫不顾礼数教养地将这等粗俗之语,随随便便就在一个黄花大姑娘家面前轻易说出,碧珠气得褐眼一瞪,还顿时涨了个满脸通红。薛景涵看她那样,相信如若不是因为她暂时不能动,那么他的鼻梁骨可就难保了。
【……昨日在皇后面前,我看你谦恭温润谈吐非凡,无论才貌,皆在一般皇室之上,心想华国虽然打了败仗,但还真真不能小觑,因为你们竟然连一个质子,都能培养出如此品行,实在是令人惊叹。哼,谁料只过一日,却发现你也不过如此。】这番话著实过长,而碧珠又要保证薛景涵能够全部听个明白,因此很快便嘴唇发痛发干。薛景涵本也只是逗她玩玩──碧珠在他面前,根本耍不了什么花招。现在看她如此倔强,又实在念她劳苦,薛景涵微一思索,便抬手解开了她的穴道。
“好了,你现在可以继续刚才的话,说说我究竟是怎么‘不过如此’了。”薛景涵冲床上骤然放松的碧珠微微一笑,下一刻,便起身走向了房间中央的圆桌。
“……喂!我还没说完呢!你走哪里去!”碧珠见他作势要走,急得顾不上自己酸痛沈重了六个时辰的肩背,慌忙出声问道。
薛景涵端著一杯凉茶转身走来,扬手递给她,笑道:“只不过是看你口渴,而我心有歉疚,想要给你倒杯水罢了。怎么,那么慌,是舍不得我吗?”
碧珠在接过茶杯时忍不住愣了愣,却在听见薛景涵最后那句话时,便瞬间僵住了眉目神色。眼前的薛景涵目光如月,泛著皎皎水光,真是令人神摇心荡。她看得莫名呆住,等反应过来之后,便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,猛然捧起茶杯喝水,几乎挡住了大半张布满红晕的脸。
“咳咳……”夏日炎热干燥,六个时辰没进水,碧珠确实是渴了,她呛了好几下,最后抹抹唇角,开口问道,“这么久,你干什么去了?我昨日才警告过你,这可不是在你们华国了,皇宫里不能乱走的。”
薛景涵闻言倒是点头:“你说的不错,别国皇宫,确实是不能乱走,”他一边说著一边站起来,负手往踱走了几步,看著东方愈来愈亮的朝阳,轻声笑道,“所以我才在昨夜去好好探究了一番,你们暄国皇宫的位置布局啊。”
“你!”碧珠简直气结,“你真是不要命了!如若被侍卫发现,或是被皇后知道,你……你还想要命吗!?”
薛景涵转身看著她:“我有自信不被侍卫发现,但至于昨晚之事,究竟会不会被皇后得知……”薛景涵顿了顿,唇角微扬,冲她一笑,“那可就要看碧珠姑娘你了,不是吗。”
碧珠听得霎时愣住了。她怔怔看著几步之外的薛景涵,虽然眸中笑意盈盈,但在熠熠灼光之下,却分明是一派眉眼如炬,气势迫人之姿。很快,她就看得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茶杯,移开眼,咬住了泛白的嘴唇。
“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,你不过才来一天,而且还只是区区一介质子,难道就自不量力地企图让我背叛皇后娘娘吗?!”碧珠的嗓音微颤,因为倍觉侮辱,所以空前愤怒,“薛景涵!你是不是把别人都看得太蠢,又把自己想得太高贵了!哼,让我告诉你吧,你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俘虏!一个被软禁在暄国,被你们华国皇室抛下的弃子罢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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